“朝圣的人,都登山祈祷,望弥撒,拜苦路,自从上午十点钟起,直到黄昏,山路广场上,之间人山人海络绎不绝,拥挤不堪。前一夜,在中山露德圣母亭子前面大放西洋烟火,各山路都插满了五色旗帜灯彩。电炬高悬,光明如昼。到了正日的清早,大家先在中山教堂参加弥撒礼,礼节做完,山顶上有人大吹号筒,召集信徒们集拢结队,人数总在一万至二万人左右,万头攒动,人多如蚁。不多时,山顶开号炮三响,接着噼里啪啦一阵的鞭竹声,于是大队迎圣的信徒开步按班上山了。”
—— 张若谷《佘山》
如果只看文字,你很难想象,如此热闹非凡的场景,发生在近150年前的1873年5月1日。那时候,松江城西北二十五里的佘山周围还没有通公路。这一天,一千二百多艘小船把山脚下的河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当迎圣母的队伍出发时,场面异常隆重。最前面是巨大的银质十字架开道,然后两人执烛,后面跟着三十二名军乐队乐手,一路演奏悠扬的圣乐,紧接着是来自松江、七宝、马桥、张揠、亭林等各堂口的三十二面五色绣旗,绣着各位圣人圣女的像,后面跟着数十位修士、神父以及捧着花的、提着香炉的辅祭,六个人抬着一个亭子,亭子里供奉着耶稣会修士陆伯都所造的一尊圣母像,在数万教友的簇拥下,缓缓从中山到山顶。
这宏大的朝圣场面缘起于这一年的4月15日,这一天,在高八十八丈的佘山山顶,一座希腊式的大堂落成祝圣。大堂建成以后,远近的教友就纷纷前来朝圣。从那一年起,“佘山朝圣”就成了江南一带天主教会的传统,延续至今。5月圣母月中的每一天,佘山,都是人山人海,络绎不绝。
从五间疗养小屋到远东第一座乙级圣殿 天主的计划神妙莫测。江南代牧区的法籍耶稣会会长南格禄(Gotteland Claude)神父及其继任者鄂尔璧(R.P.Josebh Gounet)神父一定不会想到,他们看上的这块远离城市的幽静之地,在不到100年的时间里,会由一座其名不显的小山,变成远近闻名的远东第一朝圣地。
早在1844年,南格禄神父就来过佘山,他看到这里满山竹林,环境幽静,想要在这里为年老体弱的传教士建造一处祈祷所。19年后的1863年,由于受到太平天国的影响,分散在各地的传教士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回到上海,由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,他们深受瘟疫、疾病和死亡的困扰。
刚好,佘山附近也由于战乱导致荒芜不堪,地价非常便宜。鄂尔璧神父就果断买下了佘山面南的半座山,在中山建造了五间房屋,中间有一座小圣堂,当做神父们的疗养所。这就是最早的中山堂。山下附近张朴桥等地的教友一听到佘山中山驻有神父,便欣欣然奔走相告,赶来望弥撒。
次年,松江总铎杜若兰(D,Desiacques)神父在山顶建造了一座小小的六角亭,顶上树立了一座铁的十字架,亭里供奉了一尊圣母像。六角亭只有铁栅栏作门,面积每边只有八尺,高二十尺。按杜神父的本意,是希望通过圣母,十字架的光芒,能照遍整个松江府,整个江南省。这个朴素微小的建筑物,让教友们大喜过望,他们开始上山祈祷。渐渐地,教友们不满足于祈祷念经,而是希望神父在圣母像前置一座祭台,使教友能在圣母像前望弥撒领圣体。佘山朝圣,最早就是由这些教友自发形成的。
郎怀仁(AdrianusLanguillat)主教得知以后,非常高兴,他先请土山湾辅理修士陆省三绘摹了一幅胜利之后圣母像,把它命名为“进教之佑”圣母像。 1868年3月1日,郎主教亲自来到佘山,在中山小堂祝圣了这幅圣像,并由谷振声和杜若兰二位神父伴同护送圣像上山顶六角亭。这天,附近教友闻风而来的不下两三千人,导以锦旗,间以国乐队,列队伴送,一路经声歌声络绎不绝;到了山顶,主教把圣母像安置在六角亭内后,由神父修士们组成的唱经班,即三唱“进教之佑,为我等祈”,从此“进教之佑”,便成为佘山圣母的尊号。这便是佘山第一次“迎圣母”。
这一年和次年的5月24日,圣母进教之佑瞻礼,郎主教都来到佘山山顶,举行弥撒圣祭,将整个江南教区奉托于圣母。教友纷纷闻讯赶来参礼,非常热闹。
然而,随着清朝局势不稳,闭关排外的思想加剧,外界环境却是逐渐恶化。自1868年以来,各省仇教之风愈演愈烈。到了1870年6月21日,发生了天津教难,杀害神父教友、烧毁教堂。随之蔓延至江南。有人扬言威吓说要把教会的一切事业彻底铲除。上海也出现了关于传教士“挖眼睛、取小儿心肺制药”的谣言,连上海道台也发了声明,一时间,神父们不敢出门,教友们纷纷隐遁,眼看着一场劫难一触即发。
当时,郎主教正在罗马参加“梵一”大公会议,江南教务的重任完全压在耶稣会会长谷振声(R.P. Agnellus Della Corte)神父一人的肩头。他眼见劫难已在眼前,非人力所能挽救,只有举心向上,依靠“大能者贞女”。谷神父忆及1853年董家渡大堂在清兵和小刀会的炮火交织下,因苦求圣母而得以保全的经过,于是,他召集神父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,在会上提议,要用全体江南教友的名义许愿,如果江南教务得免大难,将在佘山顶上,造一座圣母大堂。与会的神父们同声赞成。
发愿后不久,事情就出现了转机。前几天还毁谤传教士的道台老爷们,竟然一起前来拜谒谷神父,痛斥天津的不法暴行,并承诺尽力维持治安,使上海不至于发生意外。
安然度过一劫的江南教区的神父和教友,纷纷感念圣母的大恩,9月,谷振声神父拟了一个通告,把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及发愿修堂、圣母保佑的事迹,告知各地的传教士,请他们一一传达给教友,并请教友解囊襄助,以建大堂。
1871年5月24日,在郎主教主礼,六千教友的参礼下,大堂奠基。同时埋下铅碑一块,上面刻着拉丁文和中文,碑文如下:
时维天主降生一千八百七十一年,西历五月二十四日,教宗庇护第九位御极二十五年,大清同治十四年四月初六日。统辖江南教务代牧耶稣会会长谷,为求免本省应受之难,矢愿上主,特敬圣母进教之佑,敬建大堂,以酬前愿。大司牧耶稣会士郎行大礼祝圣,签名磐石,工师耶稣会士马历耀。
这座大堂建了两年,于1873年4月15日落成,祝圣。文章开头描述的就是这一年的佘山朝圣盛况。各地教友,闻风响应,朝圣团体络绎不绝。这一年的五月,也被称为佘山历史上的第一个“圣母月”。
这座大堂非常富丽堂皇,引起了当时人们的交口称赞。大堂有多美,在当时流传的一本《佘山圣母记》中有详细的描述:
“堂在佘山绝顶,风景极佳。出门一望,则天马诸峰,尽在目前,满山榆柳松柏,郁郁葱葱,皆堂中所植也。惟松地处长江下游,往往有飓风吹至,故建筑殊为坚固。堂作十字形,前有平地一方,置大石狮子,外以栏杆护之。大堂之弥撒间,乃一半圆圆式,上有圣楼,可跪人。堂前有走廊,正面承以十柱;东西南三面,各有大门三扇,遇大瞻礼日,出入甚便;如人数过多,可跪在廊下。正门内,悬一最大之匾,曰“保障江南”四字,灿然夺目。堂之两旁复有余屋若干间,一面为男教友休息所,一面为女教友休息所。
堂内正中之大祭台,为土山湾所制,其上有六小柱,雕刻精致,中供圣母浑身像,头戴花冠,身衣金饰之衣,一手抱耶稣,一手执金杖,其容貌之华美,真是全美丽玉洁净,又极谦和;凡儿童之随父母来者,父母各诏其子女,瞻仰圣像,恍若亲见慈母之声音笑貌焉。其两面后有小祭台两座,亦土山湾所制。堂内匾额及圣像,不可胜数。堂外客会间之两旁,各有一小亭,东供圣若瑟善终主保像,西供护守天神像;教友拜大堂后,最喜至小亭内诵经焉。”
与大堂同一天祝圣的,还有十四处苦路像。为了解决把建筑材料运送上山的问题,在建堂之初,建筑师在山坡上从半山腰到山顶开了一条“之”字形的经摺路,沿路建苦路十四处亭,以作为纪念耶稣的苦难和教友拜苦路之用。
主教由利庸乐和谷振声二位神父伴同,身披紫咖叭,上经摺路顶,在石狮座下拱亭里(亭壁墙上砌有石十字架,下面镌有“十字圣架,万世瞻依”八个大字),祝圣了苦路十字和十四个小木十字,继而随着经摺路下山到第一处苦路亭,开始公拜苦路,之后更循苦路亭依次拜上,重回石狮下的拱亭,这时满山满谷,满是“天主为尔所受之苦难矜怜我等”的经声,苦路完工,教友们又拥进新堂,主教即在正祭台圣母像前领唱Te Deum(谢主辞)。这便是佘山的第一次公拜苦路。
随着佘山山顶大堂的落成,朝圣、迎圣母也渐渐形成了固定的仪式和顺序。但整个佘山的教会建筑群,还远远没有结束,大堂内部装饰、山园祈祷石窟的开辟等等,都是以后长年累月的工程。1874年9月,开始进行从山麓山门到中山广场的那条上坡道的加固平整,和增添石级等等。
郞主教看到教友们如此热心敬礼佘山圣母,乃向圣座请求颁赐给来佘山朝圣教友得全大赦的特恩。1874年12月中旬,教宗庇护九世批准的诏书到达上海,1875年的圣母进教之佑瞻礼,就有四千名教友到佘山告解领主为得全大赦。
随着朝圣教友的逐年增加,佘山不久便成为中国天下闻名的朝圣地。为了方便朝圣的教友休息、参与弥撒,1894年,中山堂也得以翻建,成为了可以容纳五百余人,中国传统式样的中山圣母堂。中堂正门两侧刻有一副对联:
上联: 小堂筑山腰,且憩片刻修孝子礼 下联: 大殿临峰顶,再登几级求慈母恩 门前有可容纳千人的广场,设有栏杆、石凳,四面建起了耶稣圣心亭、圣母亭、圣若瑟亭,合称“三圣亭”。
美丽的大堂,给佘山增添了许多华彩。但是,让佘山在中国教会历史上留下更重要一笔的,是1924年6月24日。这一天,宗座驻华代表刚恒毅总主教,在全国公教大会闭幕以后,率领参加会议的15位主教、10位司铎同赴佘山,把整个中国献于童贞圣母玛利亚。
从此,佘山圣母不仅是江南教区的庇护者,更成为了整个中国的保护者。1933年,首批新祝圣的国籍主教也相约前往佘山,把他们管辖的教区托付给圣母。
佘山,在教友心目中的地位也逐渐提高。由于来佘山朝圣的教友逐年增多,这座称雄一时的圣堂不到二十年,就已经显出了它的老式、狭窄和拥挤。
“造一座更大、更美的大殿”成为了许多教友的强烈要求。
1924年,姚宗李主教同意着手开始建造一座比老堂大一倍的,可容纳三千人的新式大殿。当时,耶稣会会长万尔典神父主张将全部工程委托给上海有名的工程师、建筑师来做。但是当他们看到新堂需要在山顶上建筑,运输、建造困难重重的时候,纷纷表示不愿承揽这一浩大的工程。
于是,神父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来解决。有一位名叫慕禄(P.Moorloes)的神父设计了罗马过渡时代样式的大堂;尚保衡神父(P.De Jenlis)负责检测、选择各种材料;土山湾的画师工匠也在潘修士(F.Coupe)的指导之下,制作美丽的彩色玻璃窗。钟楼上的圣母全身像,是林保禄神父(P.Leonard)委托工厂制作的。
新堂于1925年4月24日奠基,由叶肇昌神父((P.F.Dinig))担任总建筑师。叶神父原系教区内有名的设计师兼工程师。上海徐家汇天主堂许多建筑,徐汇中学新校舍,耶稣会第一座神学院,交通大学的一座图书馆等,都是由他设计制图建筑的。
大堂建了十年。1935年11月16日,惠济良主教主持大堂落成祝圣典礼,次日首次奉献弥撒圣祭。
当时的人是如此描述这座新堂的:
“新堂面向西方,正对中华大陆。大门南侧有钟塔一座,高出山顶38公尺。塔顶圆穹上峙立一尊铜铸圣母像,高4公尺8公寸。圣母擎起小耶稣,小耶稣双手拓开,向我中华全国,作祝福状。新堂内部高17公尺,东西长56公尺,南北最阔处25公尺,可容3000余人,堂内东首正祭台用镶金嵌碧的大理石制成。老堂的正祭台保存在原来位置,面向南方的大门。堂顶盖着琉璃瓦,自远处遥望红墙绿顶格外美观。堂内一切伟大的建筑,更显出庄严肃穆的气象,使人油然生发恭敬虔诚的情绪。”
1942年9月12日,教宗庇护十二世册封佘山圣母大殿为乙级圣殿(Basilique Mineure)。这是远东第一座获此殊荣的圣堂。1947年5月18日,惠济良主教为佘山圣母像加冕。这天,赶来参礼的教友竟达五六万人之多,整个佘山,无论山上山下,堂内堂外,漫山遍野只觉熙熙攘攘,盛况无与伦比。
从鄂尔璧神父买下佘山半山之后的100年间,随着天主教在江南传教事业的发展,佘山在圣母的护佑下,成为了江南最著名的朝圣地。
道阻且长的朝圣之路 从上海市区到佘山的公路,是1936年8月开通的。在此之前,去佘山朝圣,大都是先坐车、再换船。住在附近的教友可能走路去,据说也有外地的教友是坐火车去的。
浦东教友姚老先生曾经回忆过小时候跟父母家人一起去朝圣的情形:“那时候,我们提前一天就要出门,先坐车,再换船,摇啊摇的要摇上一夜,天明才能看到佘山的影子。”
教友去佘山朝圣,有和家人一起去的,也有跟着团体一起去的。张若谷先生1931年编辑出版的《佘山》一书中,曾详细描述了上海公教进行会组织的的佘山朝圣。他说:“团体中组织最完备的要算上海的公教进行会了。他们每次出发时,必先在上海各报纸上登着一个消息,他们并且极欢迎教外人同时加入,只要有熟人做伴侣,和遵守公众的秩序。”
同时,张若谷还抄录了公教进行会1919年发出的佘山朝觐券:
(注意) 本日善工,悉让炼灵,并按教皇意祈祷,热心恭敬圣母。
(公求)
圣教昌明,异端消灭。教皇主教神父,德化日隆。 世界和平,中国归化。中国各省圣教事业,扩张发达,特为江南全省教务求主。 求耶稣圣心王于个人家庭,俾众教友神形事业,日见发达,特为公教进行会事业扩张。 (私求) 悉按各人本意求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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